朱忠礼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在离县城西北三十公里的重镇张母桥镇政府工作了两年。小镇给我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有新街老街和南街北街,还有十多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小镇周围的无数村庄,分布在辽阔的田野和小山上,并延伸到丰乐河对岸邻县很远很远的地方。通往村庄的道路,像纵横交错的蛛网,小镇像座在网绳中的大蜘蛛,随时观察着村庄人的生产和生活。每天大清早,四面八方的乡亲都向小镇涌来。推车的,挑担的,肩扛的,手提的,想买要卖的,说说笑笑,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小镇显得特别繁华热闹,展现出诱人的色彩和生机,让人们感到温馨和亲切。“乡下人”把小镇看作他们的商品集散地,看作他们的希望。“街上人”把乡下人看作衣食父母,总是以温和、纯朴和实在接待每一位顾客。
小镇的新街较长,有很多高大而结实的草房和瓦房。高家大屋四间门面非常显眼;童杰三酒馆三间门面也很气派。街道宽虽只有5—6米,但房屋排列得还算整齐。供销社占据二十多间门面,个体经营者多是土产日杂和饮食服务。新街南边有条古老的老街,是小镇经久不衰的风景线。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小镇变迁中,它没有什么变化,仍保留着古色古香的本色。鹅卵石路面中间嵌了一块条石,条石中间有很深的沟。当年独轮车载着辛劳载着希望也载着挣扎载着绝望“吱吱溜溜”地车来车去。街西头有座跨度不大的拱桥,花岗石桥面被车辆行人踏得非常光滑。桥栏不高,古朴玲珑。据传说,小镇是没有其它桥的,正是有了这座小桥,镇的名字才以它得名。一条小溪由北向南穿桥而过,清清山泉在桥下默默流淌。联想到《廓桥遗梦》、《断桥》,似乎许多美好的东西都与桥有关,而美好的东西又往往注定有一个令人感伤的结局,想起来令人唏嘘不已。
北街南头东边的童家小圩,有棵5丈多高、两人合抱正好的古树。春夏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七八根如苍龙一般的枝丫均匀地伸向四周。既是周围群众避暑纳凉的好地方,又是小镇的一大标志,距镇很远就能看到这棵古树。我喜欢早晨散步,更喜欢站在大树背后看初升的太阳。太阳透过树干树枝树叶,金光闪闪,五彩缤纷,特别美丽。真是“一方的异彩,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隅的明霞——光明的神驹,在热奋地驰骋。”霎时,雄鸡高唱,群鸟飞舞,禾苗上露珠闪动,村庄上炊烟袅袅,小镇也渐渐沸腾起来,纯净、鲜活、充实地来到人们面前。
在冬春雨水较多的时节里,飘飘扬扬或滴滴嗒嗒不是十天就是半月。小镇显得懒洋洋的,昏昏欲睡的样子,人们打不起精神,多少有点寂寞的感觉。这时,整个小镇都是潮湿的。白浆泥与雨水铺就的大地,使小镇由平日的繁华变成一时的萧条。脚下的路,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泥巴粘在脚底,甩也甩不掉。一旦脚下慌乱了,一脚踏进水潭里,元宝口胶鞋里面灌的尽是泥浆,或者脚拔出来鞋还在泥里。街巷的行人有的像“小脚女人”东摇西摆,有的如同小舟在泥水中晃荡。下雪的日子屋顶和远方是一片白色,原野上被乡下人踩出来条条小道,像一张白中有黑的网,以小镇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近日我故地重游,见小镇变了,变高了,变大了,变美了。但我怎么也找不到铭记心中的小镇了,更找不到自己的青春年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