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忠礼

晨乐 高本延 摄

徐旭 摄
声乐是以人歌唱为主的音乐。其实,我这里写的,只是有乐感的声音——解放前县城里经常听到的叫卖声、歌唱声、乞讨声。
古城舒城,历史悠久:周为舒国,史称“群舒”;汉置舒县;唐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置舒城县,至今一千多年,无大变动。
我家祖居舒城县城,小时候,一年四季不论刮风下雨,从清早到深夜,都可听到小贩的叫卖声、艺人的说唱声、乞丐的乞讨声。这些声音有的细而高,有的低而沉;有的婉转悠扬,有的颤抖悲伤;有的高亢激昂,有的柔绵靡靡。城里城外,本有“三街六市”,几十条小巷,生意兴隆,百业兴旺。加上这各种声音,使古城显得格外繁华和热闹。
大清早,各种充满韵律的叫卖声就开始了,此起彼伏,应有尽有,如同交响乐的前奏。我真佩服那些叫卖者的本事。他们不仅气力大,嗓子脆,口齿伶俐,咬字清楚,而且讲究将货品一样不漏地一口气都叫出来,好像一样样在你面前展销一样,通过叫卖吸引越来越多的顾客。儿时我喜欢吃烤山芋,每听到卖烤山芋的叫卖声,非去买一个不可。
早市的序幕拉开以后,街巷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几条主街和交易市场,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一阵阵传来。偶尔,还会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笙声、琴声,这是乡间人组成的小小卖唱民乐队。古城人最爱看热闹,马上有一圈人围在四周,听着演奏。这时,不同类型的乞丐,也都挑高嗓子来参与活动。说快板的左手拿了一串小竹板,右手拿了两块大竹板,自编自说,头脑敏捷,望风采柳,随机应变。有一个人单说的,也有两个人对说的。有段快板是说杂货店的:“转个拐,磨个面,迈步来到杂货店。杂货店,货物全,山货洋货摆门前。老板迎客笑嘻嘻,顾客掏钱买东西。生意兴隆通四海,斗大元宝滚进来。”先说些吉利话和恭维一番,如果老板不给钱,他又说:“你不给,咱不要,咱在你门前引狗叫。”我非常讨厌说快板那种强讨恶要的化缘方式。印象很深的,是一个失去双腿的男乞丐,经常坐在大街中间,他那种凄厉的叫声,确实令人同情。他几乎全部用颤音。先挑高了嗓子喊:“行好的——老板——大爷——大娘”,过了一会儿,才接下去用低音喊:“有剩饭——剩菜——给我点儿吃吧!”使人听了觉得他饿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
当乡下人退出早市不久,走街串巷的小贩和修补业者那五花八门的叫声,又汇成一支喧闹不已的交响曲。除叫卖声,一些匠人们还配有反映本行当的音响。如摇拨浪鼓、抽铁铉、碰铜牌、打竹板、敲竹根等。坐在家里的人,听到乐器的声音,就知道街巷中走的是什么行当的人。有一回妈妈听到巷子里“丁当——丁当”的声音,要我出去将补锅的喊到家里来补锅。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是补锅的?”妈妈说:“铜匠挑担子——走到哪里响到哪里,你去,肯定不会错。”我出门一看,果然是“巴锅匠”。
入夜,卖小食的叫声络绎不绝。一会儿是“盐霜豆子啊!”一会儿是“咸花生米子啊!”一会儿是“五香八角烀蚕豆啊!”一会儿是“茶烀蛋啊!”一会儿是“大瓜子一嗑两开啊!”到深夜,有些叫卖者还聚集在剧院、赌场门前。这时候,街巷行人很少,但时而还可听到挑馄饨担子的吆喝声:“开锅的——馄饨!”那抑扬有致的声腔撞击着楼房和高墙,回旋颤抖地动荡,使街巷显得宁静而苍凉。紧接着,馄饨挑夫从黑暗中冒出来,如果不是先听到叫声,往往吓人一跳。
夜晚的文化生活也极为丰富。京剧院常年累月唱“大戏”,折子戏较多,如《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戏貂蝉——斩董卓——虎牢关》、《九更天——滚钉板—探阴山》等。庐剧“尹正凤班子”和乡间进城的“班社”,也经常在大广场、柳树园唱“小戏”,剧目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秦雪梅观画》、《休丁香》、《皮氏女三告》、《秦香莲》、《白蛇传》等。说“大鼓书”和“讲评词”的也有五六处,艺人们以茶馆酒肆为据点,由茶客凑份子,说一“关子”收一“关子”钱。内容多为古典书目,如《封神榜》、《西游记》、《三国演义》、《隋唐演义》、《七侠五义》等。我小时候对“说书”很感兴趣,总想挤进去听几句。我非常佩服说“大鼓书”的方昌斌,声音宏亮、字正腔圆、有板有眼。我也佩服“讲评词”的胡大化,语言简洁、抑扬顿挫、口技高超。他能将战场上擂鼓声、厮杀声、兵器撞击声、战马奔腾声模仿出来,仿佛将你带进战场,耳闻目睹,身临其境。
记忆最深刻的,是唱“琴书”的盲人陈玉青。她是全县唱琴书14人中唯一的女性。她父亲是教书先生,她念书至十五六岁时,突然得了眼病,多方医治无效,终于双目失明。为使她能自食其力地活下来,父亲同意她拜师学艺。实际上,老师只教她唱琴书艺术,唱书内容,多为父亲口授。她天资聪颖,又有文化基础,失明后专心学艺,进步很快。我小时候特喜欢听她唱“琴书”,那时正是她艺术才华的“走红”时期,她看上去不过30来岁,夏日穿着白花缎子旗袍,皮肤洁白,身材苗条,面容俊秀,虽然眼睛是“闭”着的,但依然充满美感。她用双手拉胡琴伴唱,腿抖“牙子”(3块竹片)打节拍。她音量、音质、音色都好,非常吸引听众。她唱的多为古典书目,开唱前总是征求听众意见,唱什么由多数听众来定。解放初期,她参加了县曲艺协会,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倘若还健在的话,该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了!
如今,城里商场、娱乐场所星罗棋布,电视、MTV也进入家庭,出门就能买到要买的东西,坐在家里也能听到不同的音乐,还能知道天下大事,真是我们当年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