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冰

唱支山歌给党听 流冰 摄
“金童”是我的小学同学高贵,年龄比我大月份,团头饱脸,招人欢喜。那时候,村里谁家办喜事,都必叫到他和“玉女”繁枝,繁枝比我们要小三岁,扎两根麻花小辫,眼睛忽闪忽闪的,样子很甜。村里人都说,有了这对“金童玉女”添喜气,彩头好,事事遂人愿。
高贵的家在我家背后的那片林子边。那年,我崴了脚脖子,高贵常驮我去学校上学。高贵的家很穷,但人聪明,老师们总爱夸他,还时常替他缴一些课本之外的参考书杂费。可是,初一下学期,高贵开始旷课,并且很频繁,那阵子他家正翻修瓦房。他说他爸讲,赶紧攒些钞票,好给他日后娶房媳妇。我们都笑他,高贵却没笑。在期末考试前,高贵正式退学了,他说他突然害怕考试了。
再次见到高贵是在另一个集镇的桥头边,他骑着辆加重自行车,车身上绑着几段大海碗口粗细的杉树料。他说那是从山沟里买来的,倒手贩给木器社,一天光景就能赚个10元、8元的,我们咋舌,很是羡慕,一天就10元、8元,那一个月下来就是将近300元啊,那要买多少好东西呀,肯定得用拖拉机拉!
高一上学期,一个很冷很冷的早晨,雾气很重,我们突然听说高贵出事了,据说是为了躲避林业管理人员绕道大岭湾连人带车翻倒了山坳里。我们匆匆赶到现场时,高贵已气绝。几段杉树料散乱地压在扭曲变形的自行车上,几滩淤血和脑汁冻结在高贵的腮边额前。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那时节已过阳春,雪虽停了,但坚冷的冰冻依然凝固着无垠的积雪面,田野、山岭、村舍、路道,茫茫无边……
高贵退学之后,我曾客串过几回“金童”。记忆里的“繁枝”不爱说话,她4岁那年,母亲与人绊嘴喝农药死了,到6岁时,父亲跟着包工头王大炮去了苏州打工,把她寄养在她小姨家。她小姨名叫汪红,与我家一墙之隔。
我从来没听到过繁枝哭闹,常看见她伏在门前的小凳子上垂头吃饭,样子十分乖巧。更多时候,她是睁着一双天真而又略带困惑的眼睛,托着腮帮愣愣地望天。记得有一次,她的手指不知被什么划了一条很长的大口子,很深很深。繁枝紧紧地咬住嘴唇,用左手使劲地攥着右手受伤的手指,直到她小姨汪红被她胸前的血迹吓得手足无措,赶紧找来棉纱、红汞替她包扎,繁枝懂事地对汪红说:“姨,不疼。”
不记得繁枝在她小姨汪红家过了几年,只记得到了“念书”年岁,她小姨汪红便支使上五年级的我给她爸写信。
没几天,繁枝她爸回来了。汪红指着她爸说:“繁枝,快叫爸爸呀!”然而,繁枝却扯着汪红的衣襟往她的身后躲藏,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打量着自己的亲爸爸……繁枝走了。临别时,她小姨汪红让繁枝向我们道别,可她始终紧紧地抿着嘴唇,直愣愣地瞅着我们。我便走过去逗他说:“繁枝,你是要跟爸爸走呢,还是要留在你小姨家?”繁枝望望汪红,又回过头来看看我们,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她的小眼睛里有着一道奇异的复杂的亮光在闪动……
汪红哭了。我为着这一句不经意的逗趣话一直后悔到如今。那一种分离对于繁枝来说该是怎样的残酷!
前一段时间回了趟老家,听老人们说,繁枝春节时回来看过她小姨一次,花枝招展的。
而同在一座城市打工的小伙子们说,繁枝工作的那个场子不能讲,很丢人的。
现在想起来,我的心里依然十分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