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玉
老街很长,他有一个很土的名字,叫长塘梢。
老街很窄,窄到站在屋檐下,各跨出两步就能牵到对方的手。
老街很安静。我喜欢雨过天晴之后,站在滴雨的屋檐下,看天空中的那道彩虹。
老街很热闹,有月亮的夜晚,满街的月色如水,成群的孩子在月光下嬉戏欢笑,我也在其中。
老街的饭很香,炊烟袅袅之后,每人都端着满碗的饭菜,聚集在一处,边聊边吃,大家享受着彼此碗里的菜。老街的人气色都很红润,很健康。
老街有一个很老的饭店,是公家的,早晨供应油条糍粑,下午到晚上供应卤菜米饭面条。每天早晨,我背上书包,走进父亲的铁匠铺,父亲一如既往地对我说:闺女,稀饭好了,拿两毛钱去买油条和糍粑。冬天的炉火那么温暖,炉上早熬好了很香的白米稀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父亲总重复着那句话。
老街有一个缝纫店,母亲在那里轧衣服。那里的女人全都抽烟,因为她们一夜到亮的轧衣服。母亲的手艺算上数一数二的,区领导穿的毛料中山装,全部都是母亲亲手缝制。母亲很美,大大的眼睛那么有神,她从来都是神采奕奕,没人见过她生病。她是很有名的孝顺媳妇,她清早去排队买油条,饭店的老人问她买给谁吃,她说买给婆婆吃,那老爷子说,来先给你,别人来买都是给儿女吃,只有你买给婆婆吃。买了,母亲自己从来舍不得吃。
母亲去世时刚五十岁,她只是生了一点小病去医院,我们去看她,她笑着说,你们走吧,我等下就回去了。可我们走到半路,看护她的人就追上来,说母亲不行了。我们奔回去,母亲已经走了,我再也看不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老街变得很荒凉,冬天那么荒芜,风那么冷,一如父亲冰冷的心。没有了母亲,老街不再有童话。
我守着满院的空旷。感觉到处都有母亲的存在。
那一年,我放弃了学业,尽管班主任找到我家,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书,一遍遍地说,一定上高中上大学。
没有了母亲,我没有了一切。
我告别了老街,可老街永远在我的记忆中无法消散。我梦中的老街还是那么美,屋檐低小,月色如钩。母亲笑脸一如以往,她神采奕奕地向我走来。
三十年后重回老街,老街已变迁。我们兄妹六人回到已属于他人的老宅,后园的草很长,风吹过,一切恍然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