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贻友

　　台静农书法作品。

　　本文作者和台德红女士、台运红代表在《龙坡遗珍》台静农作品及藏品展前合影留念。

　　台静农的老家—叶集南街。

　　《龙坡遗珍》台静农书法艺术研讨会。

　　在台静农先生逝世二十五周年之际，为纪念他老人家对中华文化的杰出贡献，推动台静农书法与人生的综合性研究，北京杏坛美术馆和北京匡时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联合台静农海内外的学子，于2015年9月28日至10月8日在北京举办了《龙坡遗珍》台静农作品及藏品展。《中国书法》》杂志社提供学术支持，同期举办了学术研讨会，来自两岸三地的20多位专家学者及书画名家代表和观众一起出席了开幕仪式并进行了学术研讨交流。

　　国庆节前的北京，花团锦簇，长街一新，似乎在迎接一位离家多年游子的归来。台静农从1946年离开大陆到台湾大学任教，到1990年去逝，一直没能再回大陆。今天，他的作品及藏品第一次回到北京，这座曾留下他激情燃烧岁月的城市。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悠悠70年，斯人已乘黄鹤去，只留遗珍启后人。怀着对大师无限的仰慕和敬意，踏着纷飞的细雨，我们走进了坐落在北京西城区新华南街的杏坛美术馆。大厅正中墙上，年轻时的台静农戴着眼镜，身着长衫，端坐在藤椅之上的肖像，正注视着每一个走进展厅的人。我们快步走上前，虔诚地向老人家深深三鞠躬。这既表达作为普通参观者对大师的景仰，更表达来自于他家乡的后生晚辈对他的无限崇敬和怀念。

　　走进展室，80多件台静农的佳作以及台静农的知交老友所赠笔墨丹青，熠熠生辉，令人目眩。尤其是台静农先生的《行书“补过斋”》、《行书苏轼寒食帖》、《岁朝图》等60余件墨宝是首次集中亮相，令人叹为观止。张大千、启功、马叔伦、沈伊默、刘半农、张充和、饶宗颐等台静农旧藏的作品，亦都存乎其中，阅之可见先生广阔的人物交往谱系，可臻还原其传奇而风云迭起的一生。我们认真地观看着每一幅作品，细细品味横竖撇捺展现出的艺术价值，用心感悟字里行间传递出的作者的内心情怀。作品或大或小、或横或竖，每一件都令我们震撼，心中不断涌起阵阵激动，不知是大师高超的书画艺术深深的感染了我们，还是作为台氏子弟的血脉情缘让我们心底里徒增了思念和缅怀之情。

　　台静农出生在叶集，直到读中学才离开，叶集留下了他深深的足印。作为他家乡的族人，我们对他的了解却不是很多。虽然早在六、七年前就由族人捐资为他建造了一座纪念馆，但终因条件所限，宣传不够，使很多人只知其名，不甚了解。今天，当我们走进展厅，亲眼看到他老人家亲手书写的那么多书画作品，尤其是听了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吴抗美，国际书法家协会主席刘正成，台湾中央研究院研究员李宗焜等来自两岸三地的专家学者们的讲解和研讨以及在此之前与台静农的侄儿台贻时先生的交流，让我们知道了一个以前从没有深入了解过的台静农。

　　台静农，字伯简，谱名传严，1902年11月23日出生在叶集南街一商户人家，9岁上叶集民强小学，幼承祖训，读经史，习书法，后到汉口上中学，之后入北京大学国文系旁听至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肄业，奠定国学基础。与庄严、董作宾等为同学，并成了一生的莫逆之交。1925年春，台静农经由小学同学张目寒介绍，初识鲁迅，后两人关系密切，友谊深厚。1925年夏，鲁迅发起成立未名社，台静农为会员。此时台静农创作激情泉涌，作品以小说为主，兼写诗歌、散文，多载《莽原》半月刊、《未名》半月刊等刊物，后集为短篇小说集《地之子》、《建塔者》，分别于1928年、1930年由未名社出版，另外编有《关于鲁迅及其著作》一册，内收有关《呐喊》的评论和鲁迅访问记等文章，1926年7月由未名社出版，为最早的研究鲁迅的专集。这是台静农问世的第一本书，也是新文学以来第一本评论鲁迅的论著。台静农的小说笔调简练、朴实而略带粗犷，有浓郁的时代精神，反映了那个年代奋励上进的声音，对穷愁绝望的中国抱着悲悯与淑世的心情。因揭露和抨击现实的黑暗，30年代，他被当局三次投进监狱。亦师亦友的鲁迅说：“这个喝着新文化乳汁长大的安徽农家孩子，如火的激情，直白的呐喊，无畏的前进姿态，以精诚、以赤血供奉唯一的信仰……这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晚年台静农收进《台静农短篇小说集》里的十五篇作品，就有十二篇出自《地之子》。他在“后记”中写道：“其十篇中的九篇都是以我的故乡为题材的，还保留了乡土的语言，这次读后，使我有隔世感的乡土情分，又凄然的起伏在我的心中。”

　　现代文学史家杨义先生认为，台静农的小说“从内容到风格，皆师法鲁迅”，并认定他是现代小说史上杰出的“乡土小说家”。

　　1927年后，台静农先后任教于辅仁大学、厦门大学、山东大学及齐鲁大学等。抗战后，举家迁四川，任职国立编译馆。1946年，应许寿裳之邀赴台，后任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主任达20年之久，躬身教育，桃李满门。1948年2月18日，许寿裳因宣传以鲁迅为旗手的五四运动，努力在台湾传播新文化、新思想而引起右翼文人的恐慌和怨恨，被砍身亡。诸多好友担心台静农的安全，劝慰其谨言慎行。至此以后，他沉静少言，尤其是1949年之后，因为他的左翼倾向和与鲁迅的特殊关系，他等于是在枪口下度日，以教授古典文学，饮酒挥毫，过着寂寞而沉静的日子，直到晚年。

　　台静农享年88岁，1946年将它整齐地划分为两半。前半生，他是一个狂热追求文学理想，用笔作刀枪，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热血青年。在1946年这个人生的节点，将他汪洋般的激情，直白的呐喊，知识分子关注现实的前进姿态，全部戛然而止，转而投身教育，研习书法。在台湾光复之初，中华文化亟待恢复之时，他知难而进，，勇敢挑起了台湾第一高等学府—台大中文系教授、主任的担子，而且一干就是二十余年，直至退休，培养出众多栋梁之才，被学界称为台大中文系第一功臣。1985年台湾“行政院”颁发文华奖给台静农，对其献身教育事业半个多世纪表示敬意，并做出这样的评价：早年致力于新文学创作，文风兼具犀利批判与悲悯胸襟，作品至今犹为文学批评界重视;其后专攻古典文学研究，阐扬文化精义，重要著作《两汉乐舞考》、《论两汉散文的演变》、《论唐代士风与文学》等，论断创新，精微独到，与传承文化功不可没。

　　台静农多才多艺，工书、善画、亦能治印。书艺，是他“教学读书之余，每感郁结，意不能静，惟弄毫墨以自遣”之果。他的书法师明人倪元璐，结体疏而怪，用笔剞而险，戈戟森然，钩磔特甚，貌似铜墙铁壁，实则甚为媚丽。其良友书画大师张大千、中国书法家协会原主席启功早先多有评价，张大千说：“三百年来，能得倪书神髓者，静农一人而已”。启功称：“台先生的行书下笔如刀切玉，一行之内，几行之间，信手而往，错错落落，到了酣适之处，真不知是倪是台，这种意境和乐趣，恐怕倪氏也不见得尝到的”。台静农的书法以沉郁顿挫，落拓潇洒、内敛含光而知名，在点、捺、撇画中流露出生命的墨泪斑驳与如刀的剑戟锋芒，是他与时代挣扎的结果。清华大学中文系博士生导师王中忱教授在研讨时说“大陆是把台静农当成一个文学家，而在台湾他是文学家和书法家。到台湾后他写文章少了，写字多了，他把好多内心的东西都寄托到书法里去了”。临池之余，他还偶作梅花，画作其意境高雅，极饶情致。

　　“故国山川皆梦寐，昔年亲友半凋零”。台湾中央研究院李宗焜教授在现场向我们介绍说：“这是台静农先生晚年书写的联语，表达他对故土家园的怀念和对亲友的无限思念和牵挂，每每读之都令人深深动容”。从联语中让人深切感悟到，对于一位以乡土文学扬名文坛的作家而言，台静农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故土。随着年华一天天老去，这种心情更加炽烈。他曾经寄赠对联给自己的学生，复旦大学的淮之珍教授，联曰“西风白发三千丈，故国青山一万重”。就在他期待着重回故土的时候，噩耗传来，87岁高龄的他因患食道癌住进了医院。患病之后，思乡之情更加迫切，他曾在一篇序言中无限怅惘地写道，“无根的异乡人，都忘不了自家的泥土……中国人有句老话‘落叶归根’，今世的落叶，只有随风飘到哪里便是哪里了”。1990年，卧病的台静农对大陆亲人的返乡邀请，叹息说“我不行了，走不动了”，言语中充满无限悲凉和哀惋。在去逝前，面对来探视的亲友，他以诗相赠，是为绝笔。诗云：“老去空余渡海心，蹉跄一世更何云?无穷天地无穷憾，坐对斜阳看浮云”。

　　1990年11月9日，台静农在台大医院溘然长眠。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他身为台氏子弟，劳作于讲台，终老于台湾。集文学、书、画之大成的“一代儒宗”(国民党元老张群悼唁台静农匾额语)就这样走完了他坎坷传奇、风云迭起的一生。

　　走出美术馆我们深深感到，台静农虽然离我们而去了，但他作为乡土文学作家、新文学燃灯者，教育家，书法家所留下的精神文化遗产将长存于人们的记忆里，流淌在中华文化的血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