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效
少年时代文艺匮乏,唯一的娱乐就是偶尔到农村赶场电影。回忆起那段看电影的旧时光,我至今感慨颇多,回味无穷。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皖西新淠河胳膊弯里有个百年小镇,古色古香,民风淳朴,群众娱乐文化活动很少,更没有娱乐设施,包括电影院。看露天电影,偶尔有之,在车站,学校,农场,野外空地上大都可以放电影。与此同时,在农村,各大队轮流放映,似水车辐子轮流转,周而复始,但冬春少,夏秋多,这主要与天气有关。那时,小镇南北头都有少年“战斗队”,北沈南吴,尽管清朝时沈吴联姻,但孩子们不管,经常冲锋打仗,似美国“南北战争”。除“战争”而外,孩子们放学集中到油坊台打皮卡,斗机,打老瓦,推铁圈。有一天,“孩子王”宣布带我们到农村赶电影,真是天大的好事,一呼百应。鱼找鱼,虾找虾,青蛙专找癞蛤蟆。当年,我也混在北头队里面,如鱼得水,似鸟归林。除我而外,还有七八个人。“孩子王”乳名叫“呆瓜”,学名许光发,比我们只大两三岁。他肥头大耳,胖墩墩,似矮冬瓜。父母娇贵,给他起了个贱名,好养活。“呆瓜”不呆,不笨,机敏,灵活,心眼活泛,能说会道,但很诚实,很憨厚。由于其父赌钱打人致残蹲监狱,他跟母亲和姐姐生活,因家穷,辍学,参加生产队劳动;又因年龄小,队里分配他上街拾粪,浇菜园之用。于是乎,他个子不高,背着畚箕打脚跟,成天顺着猪狗的路线,在街上转游,走街穿巷。这期间,他偷偷地跟街桥北头鼓书艺人任教山,学会多段古老的《皖西情歌》的演唱。他嗓音极佳,男女双音,圆润清脆,声情并茂,令人陶醉。常言道,鸟有鸟道,蛇有蛇路。赶电影,探消息,他责无旁贷,找街上经常赶电影,以卖瓜子花生摆小摊的老赵和大筛子。消息一准,你传我,我传他,似秘密地下党。傍晚放学,大家匆匆扒几口饭,到邻队“呆瓜”家汇合。人一到齐,立即出发。我们“从三味书屋到百草园”,走进广阔的原野,个个似快乐的小鸟,自由地飞翔。走大路,穿小路,越田野,迈土包,一般走十多公里才到放映地。路上寂寞难耐,我们不是折田边小花,就折河畔柳枝。于是,“呆瓜”清清嗓子,一会男声,一会女声,便唱开了,引得我们开怀大笑。可他一本正经,扮相滑稽:
(男)
“兰草草花儿五瓣子开,
三瓣子正来两瓣子歪;
要正(呀)你就正到底,
要歪(呀)你就歪过来,
何必正正(哎)又歪歪?”
(女)
“金银花开怎这么香?
好不该长在蒿杆上,
有花好来(呀)无好树,
有好妻来(呀)无好郎,
大小姐想想哭一场。”
大队部晒场,偌大的一片,约五六亩地。四周分别是小沟,房屋,树木,苦艾,向日葵,牵牛花,拖拉机,草堆,老牛及石磙……晒场正方埋两棵劲树,笔挺,颀长,上捆音箱,系白色大影幕,再从队部办公室搬来桌子,一拐腿绑长竹竿,吊上电灯,桌面摆上放映机和麦克风。这时,大人小孩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端碗吃饭的,有奶孩子的,有扶老人的,有扛条凳的;大人打情骂俏,小孩藏猫打架,叽叽喳喳,喧哗吵闹,场地似养一群鸭子。到了天黑,人们陆陆续续才到差不多。天上月亮,被淡云遮掩,朦朦胧胧。这当儿,音箱乐曲停,放映员试罢镜,灯亮,“嗵嗵”几声麦克风,支书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主任要求“下一步农业安排”。灯光一灭,一束光柱射向影幕,音起,播《新闻简报》,然后,才正式放电影。
那时的电影,从黑白到彩色,窄影幕,正如孩子们说的,“眼一闭,《红灯记》;嘴一张,《沙家浜》。”人要高大全,爱情是禁区。李玉和、郭建光没老婆,方海珍、柯湘没丈夫,只有阿庆嫂有丈夫,被撵到重庆“跑单帮”去了。除了八个样板戏外,我们还看到《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看不见的战线》,偶尔也看到一些外国电影,比如越南的《阿福》,罗马尼亚的《多瑙河之波》,阿尔巴尼亚的《宁死不屈》,朝鲜的《鲜花盛开在村庄》,苏联的《列宁在1918》,直到后来,还看到如《青松岭》、《侦察兵》、《决裂》等一些电影。夜十一二点钟,电影才罢。月上中天,皎洁银光洒向大地,银白一片。我们似脱兔,飞快地往家跑,偶碰天气陡阴,天黑路暗,我们就顺着摆小摊的马灯往家走。那年月,学习任务不重,父母也很少管我们,自由生长,很轻松,很开心。正如那首诗,雄鹰,没有鼓掌,依然飞翔;小草,没有呵护,依然生长;山里的野花,没有欣赏,依然芬芳……社会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到家不要喊门,大人们早将门关上,使锹把顶门闩即可。我一推门,“嗵”地一声,门开。我进门,扶锹把,慢关门,轻插闩,然后,偷点剩饭或锅巴吃,上床睡觉。
几年下来,我们跑遍了周边附近所有村庄大队,如红光,仇冈,戴庙,五里桥,潘新,杨桥,桐店,沛东,十字路……昂首是春,俯首是秋:月圆是画,月缺是诗。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可是,赶电影,我们之中也发生了一些预料不到惊心动魄的事:
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们到最近的新塘大队看电影《沙家浜》。天上星光灿烂,田野蛙声一片;草丛萤虫乱飞,树上蝉儿鸣叫;牛虻满处飞,蚊子到处钻。老天,一丝风没有,酷暑难熬。晒场上的人们,有的扇着芭蕉扇,有的扇着破草帽。牛屎味,烟味,汗味,混和在一起,十分难闻。电影正放《智斗》一场。
这时,风儿不吹,树叶不响,鸟儿不叫。我尿憋不住,钻出人群,跑到大草堆后边。刚要解裤,我看到淡淡的月光下,有两个人影影绰绰搂在一起,我调皮地似藏猫一出,大叫一声,“喳——”,他俩忽地分开,躲躲藏藏,不好意思。我定眼一看,不是别人,是狗日的“呆瓜”和小菊子。小菊子是我家东头队长的女儿。她低着头,忸忸怩怩,手捻褂角儿。“呆瓜”一看是我,一个箭步冲到我跟前,笑喜喜地一把将我搂在怀里,麻俐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葵花籽塞给我……电影散场,人们潮涌而出。生活是一杯白开水,枯燥无味。但是,生活又像大海,大海有了浪花更美丽,生活中有了爱情更甜蜜。回归的路上,从没看到过“呆瓜”如此兴奋,如此兴高采烈;他如痴如醉,又是跳又是唱,在羊肠小路上扭动着“芭蕾”:
(男)
“板栗树(呀)靠墙栽,
青枝绿叶长出来,
五月十五张开口;
哎呀,干姐姐哎,
你不张口我不来。”
(女)
“送哥送到半山坡,
手扶纠藤劝哥哥,
劝哥哥莫跟纠藤学,
缠了这棵缠那棵,
缠了好的忘了我。”
这当儿,夜风,一丝丝吹过,吹过村庄,吹过田野,吹到人们身上,感到丝丝凉意。同时,我们也闻到了泥土和稻花的芳香。月上中天,皎洁清莹,照着大地。
月光如流水。时间过得真快,我读初二那年初夏,车站放电影《闪闪的红星》——“我胡汉三又回来啦!”从此以后,小镇才将新淠河边大会堂改为小型电影院。
大别山杜鹃依然红。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人间的春天来到了,文艺的春天来到了。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老电影,萦绕在心头那段旧时光。我永远缅怀,惋惜,珍惜,逝去的青春。岁月磋跎,一去不复返。因为不可能再有一个少年,再有一个青春,生命是一部无法回放的绝版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