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忠礼

　　最使我难忘的，是每年农历三月初三柳树园观音会(即物资交流会)。当时，全县类似的交流会不少，像五月十三干汊河镇的龙王会，五月二十五张母桥镇路西庙的关帝会，六月初三南港镇的火神会……但论规模和交易额，都没有柳树园的大，这大概与县城“千商万户”和“八乡四镇”的乡脚有关。交易时间，通常十天半月，天晴则长，下雨则短，可开始交易那天不能变。会场地址，沿革历史惯例，在什么地方也不能变，像南港在东头河沙滩，干汊河在“牧马旧市”，城关在柳树园。商品主要有：木竹和木竹制品，有新有旧;桐油、生漆、茶叶、烟叶、靛蓝、麻类、香沫、中药材等土特产品;地产香烟、布疋、生丝、农具等工业和手工业品;京广百货也有，但不多。

　　交易会前，坐商和客商都陆续赶往现场，择地摆摊，搭棚建店。货物有肩担人抬来的，也有车载马驮来的。他们抱着希望和冒着风险，带着各地不同的风俗和方言，经营时向同行和消费者传播了市场信息，买卖中结织和会见了新老朋友。有些客商仪表端庄，非常阔气，货物充足，行情熟悉，业务精通，使人强烈地领略到一种胸腔开阔、敢于驰骋华夏大地的豪迈气概。

　　我第一次见到骆驼，不是在高原、大漠和动物园，而是在柳树园的交易会场。有一年，两个北方人拉着两匹骆驼来赶会，双峰的驼背上，各驮着一卷毡子和几捆毛皮。骆驼在舅舅篾货摊旁边柳树上栓好后，二人就将驼背上的东西卸下来：一位摊开两床毡子放上各种毛皮，另一位照料骆驼吃草料。骆驼把前脚一屈，屁股一撅，就跪了下来。吃草料时，上牙和下牙交错地磨来磨去，白沫子沾满在胡须上，与其他动物吃食大不一样;丑脸、长牙，嚼来嚼去很难看。可爱的是，它们安静温和，摸它软软的驼峰它也不发脾气。舅舅为给外婆买件二毛皮筒子，一直在和骆驼主人谈生意，细听起来好像不是讨价还价，什么西北口西南口啦，硝硝和盐硝啦，老羊皮和羔羊皮啦，这次为什么未带直毛子啦……谈着谈着，他将一件二毛皮筒子交给舅舅，并说老哥是内行，生意上还望多关照。舅舅高兴谦虚地说：“我过去在冯玉祥将军部下当过兵，你们那里我住过，鉴定毛皮质量都是老乡教我的，根本谈不上内行。”我问舅舅多少钱?他说折合五斗米钱，货真，价格比当地低三成。我看着毛皮摊上几百张毛皮联想——怪不得京剧《玉堂春》中山西毛皮商沈延林花一斗金子给苏三赎身，这大概就是山西巨富吧!

　　这期间，从事戏剧、杂技、游戏业者，也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唱庐剧的，说大鼓书的，玩木偶戏的，耍大小把戏的，推洋画的，打弹子的，押虾子小鱼的，看相算命的……行当特多，五花八门。锣鼓声，琴笛声，演唱声，叫卖声交织一起，昆虫、小鸟也扬起清脆的叫声与人类试比高低。生意人赶会做买卖，消费者赶会买商品，妇女小孩赶会看热闹。人山人海，万人千商。柳树园在喧哗，在沸腾，在蒸发，在燃烧。

　　每年交易会舅舅的篾货店都出摊子。想在赶会期间做些批发和零售业务，从西南山区篾货生产者手中直接进些山货，像毛竹制品篅扎子、稻箩、大扫把、大箥子等。平时，贩货篾制品都是舅舅到孔家集采购，山货则靠篾货贩子送货上门，因多一道中间环节，价格比从生产者手上拿货高得多。舅舅在交易会上不仅进了货，而且结识了西南山区几位篾货生产者，在长期的交易活动中，还建立起互惠互信的合作伙伴关系。有时店里缺货，舅舅托人带个口信，他们就将货送来了。春天他们生产生活遇到困难，舅舅就借些钱给他们，不附加任何条件，到秋天送货时抵账。有时店里资金周转不开，对他们送来的货就延期付款。舅舅深有体会地说：“要不是三月三观音会结识了几位山里朋友，店里生意不会这样顺利”!

　　出摊的篾货不仅数量多，而且品种齐全，一般要占店里货的三分之一，有上十个挑子。开始我向舅舅建议，摊子货不要多，卖完再到店里讨，反正路很近，不会影响生意。舅舅说行大压客，货物越多，品种越全，质量越好，对顾客吸引力越大，尤其能吸引北方篾货商批发。事实证明，他的经商理念是对的，在每年的交易额中，批发额一般都占三分之二。

　　参加交易会的商户，大多都设有固定摊点，早出晚收的很少。固定摊点夜晚都有人看守。舅舅篾货摊子，晚上用竹竿搭成“合山棚”架，两边用大条把一靠，就成了一间小房子，虽不能避大雨，但可以遮星露，里面用篅扎皮垫底，放上垫被睡时很舒服。南溪河畔夜气潮湿较大，阵阵河风使人倍感清凉。经过一天辛劳的看棚者已进入梦乡，柳树园更显静寂苍茫。河的北岸散布着居民窗户发出的灯光，像一簇簇火球和火网。龙津桥头唱“琴书”女盲人陈玉青哀怨的歌声和琴弦的细语，给贫苦人的心上增添着一片片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