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俊
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
余晓红放下备课的笔，匆忙滑动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哎，晚霞呀，你娘的肾病又严重了，医生说只有靠透析才能维持生命了。这以后每月透析费得几千块，上哪弄啊。你哥在西安做建筑活，每月才两三千块钱，还要供你侄子上大学，你看咋办呀?俺都急死了……”
她像一尊雕像一样凝固在书房里，大脑如“天河二号”超级计算机那样神速地运转着。足足停了六秒之后，她说话了：“爸，你先别急，有晚霞在呢。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定时给你打钱，一定要把娘的病治好!”
“晚霞，我的好妹妹……”放下手机，余晓红泪如泉涌。
晚上，她躺在丈夫宽阔的胸怀里，一会儿流泪，一会儿窃窃私语。到雄鸡报晓的时候，丈夫坚定地说：“每月四千，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按照来电显示的信息，余晓红给陕西老家的“爸”发了一个短信：“爸，我的手机号换了，以后你打电话就拨这个号码。”
停了一会儿，她还是不放心，接着又发了一封：“爸，就是把原来的老号码最后的‘8’字改成‘9’字就行了。”
又过了一天，他们开始寻找买主。尽管这款“海马”车才享受了两个月，可它毕竟算是二手车了。穷嫌富不要。世界上所有的二手货都卖不出它应有的价值，这也许是人类的悲哀!又过了一个月，赔了多少笑脸，并且搭上一顿饭，才把车卖出去，可是足足折了两万元。车开走前，丈夫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车玻璃。
同事们都说这对夫妻病了——车卖得太便宜了!
风风光光的汽车没了，夫妻二人都蹬自行车上下班。这样也好，既省了油钱，又锻炼了身体。
她每月雷打不动地给“爸”汇去四千元，也给爸汇去一千元。老家还是不富裕，他们都需要钱呀……
他们开始精打细算了。孩子的“跆拳道”停了，由丈夫改教“初级长拳”;妻子每周的面部美容停了，素面朝天更自然;朋友圈的定期聚餐也婉言谢绝了，因为要回请;中午的四菜一汤，改为两菜一汤……
人们都说这对夫妻变了，变得抠门了，变得有点不近人情了。还有几个“铁哥”、“铁姐”们当面责问：你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微笑：没什么，就觉得生活应该这样……
然而最难应付的是两个“爸”爸的来电。“爸”说：“晚霞呀，俺咋听你声音变了呢?”她说：“爸，我得了慢性咽炎，这是教师的职业病，当然声音会变得呀!”每逢春节和暑假，远在千里之外的“爸”爸都说：“闺女呀，这回可以回来了吧?不看俺，总得看看你娘吧?”她含着眼泪说：“爸，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们俩年年都教高三毕业班，寒假、暑假都要加班。再说，你看晓红(晚霞)不也没有回去吗?”那头的“爸”爸不吭声了。
转眼4年过去了。这4年，除了儿子，他们夫妻没添一件新衣服。
又是一个清明节到了，余晓红夫妇照例关掉手机，衣冠整洁地来到市郊公墓，看望她的姐妹——王晚霞一家。这是全校教职工人所共知的事。
公墓像公园一样，到处都是深红的杜鹃，白色的马蹄莲，黄色的玫瑰，紫色的勿忘我。落地音箱播放着舒缓的小夜曲。鲜花怒放，人流如织，这是一个哀而不伤的人间仙境。
往事又历历在目。4年前，晚霞一家在国庆假日里乘好友新买的车去桂林旅游，不幸连人带车坠入了三十米的深谷。更不幸的是，他们坐的是新车，还没买保险，因此谈不上赔偿。余晓红和几个好友一起出资为他们一家买了墓地，妥善地安排了后事。因为全校人都知道晚霞有个病重的妈妈，怕她老人家经受不住打击，所以决定暂时瞒着他们的家人。
这晚霞和晓红呀，是陕西老家同一个穷山沟里飞出来的两只金凤凰。从小学到大学她们形影不离。毕业分配又一同来到皖西皋城同一所重点中学。就连买手机办理入户，她们都是连号：前面的十位数完全相同，晚霞的尾数是“8”，晓红的是“9”。
可如今却天地两重，阴阳相隔了。怎不让人心如刀绞，悲痛欲绝?她按老家的规矩，摆上4个果盘，洒下一瓶古井贡酒。然后，静静地坐下来，深情地望着墓碑上一家三口的彩色照片垂泪。那三张熟悉的脸，却笑成三朵灿烂的花!
临近中午，扫墓的人陆陆续续地退去。就在这时，学校工会张主席带着一个老汉急匆匆赶到墓地。
“王大伯?……”晓红愕然。
老人并不答话，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墓碑上铭文和彩色照片，又看看前后左右密密麻麻的墓碑，愣了有半分钟，突然扑倒在地，用双手紧紧抱着墓碑，放声大哭：“俺的娃呀……”
余晓红也小声哭起来。丈夫和张主席眼圈也红了。
哭了足足一节课时间，老人才被3人连拉带劝地扶起来。
突然，老人又“扑通”一声跪倒在余晓红夫妇面前，磕头如捣蒜：“侄女呀，张主席全告诉俺了。为了俺家，你把新车都贱卖了。俺们村小学盖教学楼没有钱，村长叫俺们宣传宣传，你知道后寄回了4万元……这四年，你们全家省吃俭用，吃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少委屈……你们是俺全家和全村的恩人啊……”然后又放声大哭。
余晓红再也忍不住了，4年来饱尝的酸甜苦辣一下子涌上心头，她上前抱住老人：“爸，我就是你的亲闺女啊!我都叫你4年了，你还不认啊……”父女俩抱头痛哭。
老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悔恨地说：“都怪俺老眼昏花，4年前拨错了一个号……”
余晓红抬眼望去，公墓如公园，松柏青葱，鲜花怒放，生机勃勃，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