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本和

　　从施家桥回来后，过去约有十来天。一天晚上母亲对我说：“你舅舅认识一位吊酒师傅，讲好让你跟他学吊酒。我们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手艺还不错，学好了不愁一碗饭吃。”唉，母亲叹口气接着说：“学别的，我们没有钱，又不认识人，难啦。”我听后心想，老人们常说，世上七十二行，行行都能出状元。眼下急于找出路、谋生存，我自己既无能力又无目标，我虽不喜欢这个行业，目前也只能听任长辈的安排。我就回母亲说，先干着再说吧。孰料，我这轻率答允，差一点送掉我这条小命。

　　第二天一早来人就把我领走。带我之人约五十多岁，一路上他像个哑巴似的，没有与我说上一句话，一个劲闷着头往前走，走了约离思古潭有四五里地，来到一个四周环水的小庄子。进庄后，七弯八拐把我领到一个酿酒的小作坊。这时这位带我之人才开始说话。他说：“你今天先接替他干这活，就是从塘里提水，不能停歇地往这木桶内倒，保持水流循环不息，不然锅会被烧坏，里面原料也会报废。我今天有点急事，不能多说，以后我会告诉你为什么这样做的道理。”接着他自己拿上工具，做一次上水的示范动作。其它没交待，就领上我要接替的那个人高马大的年青人，急匆匆离去。

　　他们走后，我才得以认真仔细地看看这个小作坊。作坊离水塘约有两三米远，面积约有十多平方米。那个高约一米四五、上细下粗的大木桶，坐落在一口大铁锅内，立在这房屋中间。从木桶内升腾的蒸汽，弥漫整个屋子。我还没有看到热源来自何处。桶的最下方，有一个小出水口，是用一根竹做的导管连接，把冒着热气的水再流回塘里。工作是用一个大瓢子从塘里舀水，倒进那差不多与我等高的木桶内。刚才给我做示范的人，做这活儿，既熟练又轻巧。可是临到我干时，却感到相当吃力。那个圆形桶状的大瓢子，装上水后约有十多斤，再把它高高举起倒进桶里，还不能停歇。动作倒很简单，就是要力气。我毕竟还是一个身体单薄的未成年的孩子，猛然干这种笨重的体力活，实在力不从心。干了一上午，就累得腰酸背痛，下午接着干，真是难以支撑。但又没有人替换我，我只好一瓢又一瓢坚持着，再坚持着。

　　约在下午三点左右，我用尽全力把满满一瓢水举起往桶里倒时，眼睛一黑，身体歪歪斜斜站不稳，扑通一声，人与提水工具，一起倒在地上。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就一点不知道了。直到人们激烈的争吵声把我从昏迷中唤醒。这时，我见自己躺在一个竹床做的担架上。这付担架就放在家门口，我又环顾一下周围，见母亲在不停地擦眼泪。原来继父的儿子，就是我们朝夕相处多年的大哥，他认定我得了某种传染病，而拒绝我进屋。母亲为此才与他争吵，(当时继父不在家，与别人在马棚寺合伙开药铺。)我那位大哥，大我七岁，他从小害耳病未治好，导致耳聋失听，他脾气相当倔强，我们关系本就不够融洽，早就有撵我走之心。今天遇到这种情况，正好找到借口把我赶出家门。我母亲是他继母，也无能为力。他不让进屋谁也没有办法。后来还是那次同阵去合肥的项大宣小叔，他说他家有一间闲置的小屋，可以安身，叫人暂时把我抬到他那儿，才平息了这场难堪而又伤心的风波。

　　我受到这一莫大刺激，顿时又昏迷过去。十多天过去，我才从深度的昏睡中醒来，经过母亲请医诊治，和她细心而又周到的照料，我不仅活过来了，而且身体很快康复。这间低矮的小屋虽然只有五六平方米，但能遮风避雨，它帮助我们母子，度过了那艰难而又危险的病期，和那天寒地冻的冬天。从此继父家的门槛，我再没有踏进半步。

　　春节过后，大地复苏，新的一年开始，这时项杨清伯父来看我，看我身体恢复得还可以，又是半大小伙子，是个不错的劳动力，他家这时急需用人，叫我帮忙磨豆腐。我这时已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面临生存问题，没有多想，就爽快地答应了。说句实在的，这时只要有人肯收留我给碗饭吃，就是当牛做马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