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叶儿

　　改革开放这几十年间，有数以万计的农村多余劳动力，涌入南方、北方各大城市谋生，他们的经历、背景虽然互不相同、社会身份也有着本质上的差异。但身在异乡，他们统统被称之为在外漂泊的打工者。他们的身上和骨子里或多或少带有传统农民的愚昧及对城市的向往，由于文化资源的欠缺、他们大多数的人无力去为自己争取相应的平等、权利与待遇;而从另外一方面来说，城乡的差异也触发推动了他们情感的错位、挣扎，他们虽然“走出了乡村，却走不进自己栖身的城市”。这些长期压抑的情感最终发展成了打工文学的原动力，促使他们在各自不同的领域书写着“别人的城市，自己的人生”。

　　去广东东莞之间，袁有江是小城的一名老师，与那些来自贫瘠、乡下的打工者相比，他的心理落差更大。好在有梦，他是带着对文学的挚爱与梦想去的南方。

　　袁有江这本小说集收录的作品大多数是写打工者的，比如小说《漩涡》，因为对他所写的环境与人物不熟悉，我一直不敢说什么。一直觉得东莞是个灯红酒绿之地。一些形形色色的人，便在袁有江的笔下一个个登场了。作家王十月曾说，袁有江的小说《红楼夜宴》，写得太好了。他直接写工厂流水线的生活，非常有特色。

　　在读到《红楼夜宴》时，我不止一次联想到法国作家莫泊桑的《羊脂球》。我不敢说袁有江的小说具有莫泊桑小说的那种高度，但就小说的叙述语言来说，已达到了随心所欲的状态，他用客观冷静的笔调叙述着工厂、商场的人或事,或明或暗的叙述中那个叫秦敏的女子出现了。区别于其他打工女子，她是有才情的，不然林昭怎么可能用尽心思把她从别人的企业里挖过来呢。她从南华那样一家极具规模的台资企业来林昭的小公司，除了他的帮助让她有些心存感恩外，她内心觉得有别于他人，一次次的接触渐渐爱上他了吧。但他们之间的爱是名不顺言不正的，因为林昭有老婆。即便这样，秦敏还是没有任何怨言地帮他，帮他做品牌、帮他谈订单。为了眼下的一单生意，林昭带着她赴饭局。随着饭局的展开，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老板，企业的领导及领导的女人，他们在自己的欲望与利益面前，一个个都跳了出来。在酒气冲天的夜宴上，不难发现，人全都是自私的。当然不能不说利益是很可怕的东西，餐桌上的这群人为了他们各自的利益，把秦敏这个女子当做玩偶一样抛了出来。这场面，很容易让人想到法国的鲁昂城，那一个星期二的清晨，一辆公共马车在漫天大雪中出发，车上的十位乘客，除了有身份的伯爵、富商以及修女之外，还有一个绰号叫“羊脂球”的妓女。一路上雪下个不停，估计马车要很久才能到达旅店，车上旅客饥肠辘辘，难以支持，由于忙着逃命，忘记带食品了，只有缩在车棚一角的羊脂球带了一篮子精美的食品，这些食物是她为三天的路途准备好的。从踏上车开始她就知道这些所谓的上层人物看不起自己，可她还是慷慨地请大家一起吃。在食物面前，刚才还自命不凡、对羊脂球不屑一顾的几个人再也抵挡不住香味四溢的食物引诱，全都丢掉了自己自命不凡的身份，争先恐后地大吃起来。

　　当秦敏在晚宴上被他们灌醉架到早已订好的酒店时，她看向林昭的目光是求助的、期待的，她希望他能救她。可是，林昭在卫生间呕吐着，一付自身难保的样子。

　　当秦敏在卫生间一遍遍冲洗着自己的身子，被水声吵醒的林昭被秦敏一声林昭叫得头皮发麻，因为这么多年来，秦敏从来没有直呼过他名字。她说你带我来就准备好把我让给他是吗?在哭声爆发之间她又说了一句，我跟了你这么多年……

　　拿到订单的林昭可以挽救自己的公司，拿到利益的几个人在阳光下分摊着利益。秦敏最终选择了离开。

　　小说《纸墙》的开篇，风刮起的灰尘在空旷的地面飞舞，死气沉沉的工地上，没有封顶的厂房像个破破烂烂的叫花子。只有一层是封了顶的，二楼三楼是残缺不全框架。张星以四根柱子为线，在四个墙角隔出了四间房，隔好之后，他用自己从厂里偷偷带出的牛皮纸把扎好的墙缝糊上。就这样，四个各取所需的人住了进来。

　　张星一心想租房是因为他老婆怀孕了，他想让老婆生完孩子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和小曲无非想不上夜班的时候来这个出租房过过夫妻生活，还有厂子里的保安，二房东吕大头等，都有着各自不同的遭遇，人性的渲泄与需求，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对这群打工者身上来说，却是那样的难以满足。最终，吕大头人被抓了，张星的老婆也没能如愿在他租住的房子里坐月子，违法租住的房子也没能保住，不知被谁一把火给烧了，小说通篇都让人觉得除了心酸，更多的是无助与无奈。

　　不得不说开篇的《红楼夜宴》确实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小说看似写打拼者创业的艰难与不易，实则在写一个女子。在袁有江的笔下，秦敏摒除了所有小三的形象，她精通业务，放弃好的企业和好的发展前景，一心一意地帮林昭打天下。但林昭伤她太深了，他们不可能回到从前。离开时，她掏出林昭硬塞给她的银行卡连同自己的手机一块摔了出来。

　　袁有江的这个中篇充分体现了他小说创作天赋和深厚的生活底蕴。他很善于叙述，一个场景、一个日常生活的小小片断，对他来说都是有血有肉的，缤纷斑澜的。他在小说搭建与结构上条理清晰，寥寥几笔就能把读者带入到他小说的氛围之中，故事简练而集中。

　　不得不说袁有江的小说里有些人物，现在已经是现代都市里很具代表性的人，他们或多或少有着这样那样的无助与伤痛。如同他自己，在外面打拼之余，一次次在夜深人静时，在心里向乡家平淡安定的生活告别。也如同类似于他的人们一样，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下最初的梦想，期盼一场可能会发生的艳遇，他觉得这种近似荒唐的行为，更贴近真实的自己。其实，在我们身边，许多人都有过这样那样的幻想。人有些本性虽然不为社会所容，但有些本性是率真的，可以带着自己的灵魂去飞翔。对于袁有江来说，真的就是这样，写作在精神上给予他的不是逃离，而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坚守。唯独存于内心纯粹、才是自由的真他。他笔下那些普通人灵魂深处的冷暖凄凉、低诉或浅吟。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细细品读，无论时光过去了多久，依然觉得有滋有味，有时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灵魂的深深悸动。其实任何好的作品都应该脱离写作技巧，在时间的长河里沉淀下来，经得起时光的淬炼与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