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学
小时候生活在一座小镇,镇供销社有一名营业员,20来岁,身材瘦弱,皮肤白净,人们都叫他“小张”。小张业余爱好收集烟盒,凡见到新品种,不分场合,不择手段,软磨硬泡,据为己有,方才罢休。他把收集到的各种商标的烟盒,平展地夹在一本空白的账册里,视如珍宝。有天,小张喝了点酒,特别兴奋,翻开他的账册,向我们一帮小伙伴展示他的宝贝,让我们大饱眼福,啧啧称赞。看到本土的品牌,小张用幽默的口吻随意总结道:“公社干部水上漂(东海牌),大队干部猫对猫(双猫牌),小队干部大铁桥(大铁桥牌),普通社员呢?基本都是白纸包(自制)。”一席话,引得大家捧腹大笑。
几十年转瞬即逝,想起小张,那天的场面仍历历在目。镇上董老师家的小五子收集有100多本小人书,公社大院里的张三华藏有两大本中国邮票,他们仨是最早留在我记忆深处的民间平民收藏家。因为爱好收藏,周围的人总对他们3人高看一眼,似乎他们的身上闪烁一种常人没有的奇异光彩。
清代张岱说:人无癖,则无深情。收藏活动,是一项高雅的爱好,能够极大丰富人们业余生活的情趣,不仅有益智、怡情、增值的功能,还有交友的功能。不论收藏玉石、陶瓷、字画、书刊、徽章、票证等等中的任何一个门类,收藏者都是有心之人,带着一双慧眼,四处寻找,挑选收集,并且妥善保管,给那些冲刷岁月河边的历史见证建立一个温暖的归宿。其根本目的在于寓学于玩,美化生活,陶冶情操。
忽如一夜春风来。这两年,电视、报刊纷纷开设“鉴宝”、“赛宝”、“寻宝”栏目,古玩旧货市场每逢周末人头攒动,古玩店、私人博物馆在大江南北如雨后春笋一般遍地开花。收藏热潮日益升温,大批平民百姓踊跃加入,形成一支浩浩荡荡的收藏大军。去年出差皖南得知,某县全县人口12万,县收藏协会成立4年,已发展会员300多人。收藏如繁荣,前无古人,当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说明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改善了,历史文物意识醒悟了。可是,今天的收藏却离收藏的本质意义越来越远了。在宠大的收藏爱好者队伍里,有许多人怀着“捡漏”的心理,把收藏当成了生意,心怀叵测,囤积居奇,玷污了收藏的尊严。
文学与金钱联姻,只能产生妓女一般的文字。同样,收藏一旦被投资者利用,当作赚钱的桥梁和手段,收藏也就变了味道。古玩贩子不是收藏家,是商人。以藏养藏是收藏家的谋略,目的不在金钱,终归服务收藏。而单纯的收藏投资者,披着“收藏爱好者”的外衣,实际是收藏界的蛀虫,赚得盆满钵满的是他们,亏得倾家荡产的是他们,为仿品、赝品提供市场温床的也是他们。他们严重败坏了收藏界的风气。
朋友李三是位书法家,去年应邀去一趟甘肃通渭,回来后十分感慨。他说,那里的大街上一眼望去,画廊、字店一家挨着一家,不像有些地方多是酒店茶楼。又说,那里的普通百姓热情似火,手里攥着一张两张人民币,耐心排队购买他的书法作品,他着实被通渭浓郁的收藏书画风气深深感动一回。李书法家的话,我是相信的。多年前,贾平凹先生在《通渭人家》一文中写道:“在通渭,字画更多的是老百姓自己收藏,他们的喜爱成了风俗,甚至是一种教化和信仰。”虽然地处偏远地带,交通闭塞,经济落后,但通渭县的平民百姓却开辟了一条收藏的正道,他们的行为堪称典范,是值得敬重和弘扬的。
记得汪曾祺先生塑造过一个“鉴赏家”的人物,名叫叶三,是个水果贩子,一生痴爱画家季匋民的画作,从乱了的叶子中能看到画中有风,被季画家引为知音。叶三把收集来的季氏画作都放在自己的寿材里,轻易秘不示人。画家过世,其作价格暴涨,叶三毫不动心,从不卖出。他交待后人,等他死了把这些画和他一起下葬。汪先生写的是小说,毕竟有虚构成分,结尾有些极端,但一个性格鲜活的平民收藏家、鉴赏家的形象却跃然纸上,给读者留下抹不去的深刻印象。
安徽省文史馆馆员季汉章先生,笔名“百砚山民”,文革期间因收藏砚台背上玩物丧志的恶名,屡遭批斗,也不妥协。他坚持收藏、研究古砚50余年,藏有古砚100余方,撰写数万文字著作,忙里偷闲编著《砚海初探》砚谱一本,经启功、吴作人先生等中外前贤题跋,在宝岛台湾出版面世。新世纪之初,季先生年逾古稀,考虑到“手中瑰宝,焉能独享”,毅然决定捐赠政府,建立“百砚山民季汉章藏砚馆”,供大众参观欣赏,了解我国砚台的历史文化。季先生不图名利,节衣缩食,数十年如一日,费尽心血收藏的是砚台,挽救的却是中华民族悠久深厚的文房文化,展现出收藏大家的感人风范,令人景仰之至。
收藏的本质意义在于获得人生的乐趣。平民收藏,无须投入超负荷的财力,也不必刻意踏破铁鞋,苦苦寻觅,保持一颗时时留意的平常爱心,让平凡的生活增添几朵浪花,几许情调,几番快意,便是胜利。
以一己之力,持之以恒,日积月累,藏我所爱,赏心悦目,无增值思想之杂念,无买卖谋利之私心。这是收藏家必备的基本素质。季汉章是大收藏家,小张及通渭的普通百姓是小收藏家,大小之别在于阅历与境界,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是心地纯洁的实实在在的平民收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