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忠礼

　　在机械化还没有普及的年代，木制独轮手推车，是陆路运输的重要工具之一，尤其是在山区和丘陵地区的崎岖道路上。解放前，独轮车运货物进城出城几乎天天可见，“吱呀、吱呀小车来”的声音，我迄今记忆犹新。如今，只能在电视剧中偶而看到老百姓推着独轮车支援前线的情景;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到山东沂蒙山区慰问我县在那里的“挂职”干部时，仍然真实地看到村民们推着独轮车在山坡地头行走。

　　木制独轮手推车，对木工来说制作并不很复杂，比起雕花架子床、八仙桌子等精制家具用具要容易得多，属于粗活大件。车的平面大架，是四根方木作直梁，外面两根比里面两根约长三分之一，长的部分是车把，用推刨推成圆形。整个平面框架为八字形，中间有四根横单，横单和里面两根直梁上装有一尺多高的车架子，架子下面安有两个凿有圆眼的“耳朵”，车轴就穿在圆眼里。车轮有小簸箕大，车轴上有八根匾木象伞骨一样支撑着木轮圆圈，木圈外镶有铁箍。

　　木制独轮手推车，虽说制造是大件粗活，但木工也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各个榫头和车轮接口，都得用斧、凿、锯、刨精心制作，榫卯如不牢固，就影响车的质量。独轮车用木材非常讲究，大多是槐树、胖柳、栗树、檀树等硬杂木。这些树木，坚固强韧，富有弹性，不易翘裂，耐磨耐用。木制独轮车，放在家里可竖立起来，不占用太多的地方;装运货物承载三、四百斤，要抵四、五个劳力工效;熟练推车之人，比挑担劳动强度还轻;而且在羊肠小道上，可自由自在地行走：遇上陡坡长坡，推车同伴互相帮助，一人揹着车首拉绳，一人手扶双把将车推上坡;倘无同伴，就请路人或田间地头劳作之人帮忙。通常情况，单车出行较少，结伴而行为多。

　　推独轮车很有技巧。口诀是：“手把车辕端得正，腿要蹲直腰不躬，走路谨防一边倒，两条车辙随意行”;“推小车，不要学，只要屁股扭得活”。据说“车胯子”名字的由来，是为了与独轮重心相适应，推车人必须叉开胯子走八字步，使轮子与脚步成三角形，有利行车的稳定性。所以走起路来就一胯一胯的，久而久之人们就称推车人叫“车胯子”。行车路上如遇大人一步能跨过的小沟，推车人就将二尺多长的方木撑棍放到沟上，车轮就从上面滚过去。这是熟练的“车胯子”才能做到，初学推车的人就是难过的“门坎”。以跑运输为主的独轮车，无论是晴天雨天，车上都备有盖车雨布和推车人用的蓑衣、斗笠;还有围车轮的草辫子和麻辫子，根据路况不时地调换使用，以减少车轮磨损和行车阻力。

　　抗日战争胜利后的第一年，外婆将码头街两间门面和后院房屋、宅地卖给刘涛甫布店，到小东门外三姨娘家宅基上盖了四间房子：沿大路边盖了两间稻草房，舅舅摆个纸烟摊和小表弟居住;后面盖了两间拍草(荒草)房，我和外婆居住;中间还有半间厢房作厨房。房屋与城内国民政府的军需仓库一桥之隔，我经常看到独轮车队给仓库运进运出物资，每次都有八至十辆，领头的是三姨奶的儿子段家大表叔，家在马家河口住。他们有时将运到仓库的货物卸下后，就将车排列平放在舅舅的烟摊门前，买烟、吸烟、喝茶，坐在车上或板凳上闲谈。有一次大表叔还从桃溪有名的孔志和糕饼店带两包包茶孝敬外婆，舅舅将自己编织的两双布条草鞋送给他。他高兴的心情全现到脸上。他个子不高，身体结实，语言谨慎，车技超群。从车夫们的言行中，可以看出他很受同伴的尊敬和信任。舅舅问他给仓库运军需物资仓库付不付运费?他说运费都是乡、保、甲从老百姓头上摊派的，如果我们不运老百姓就要出民夫挑运，十辆小车要抵五、六十个民夫运力，老百姓出钱不出民夫合算得多。我们到全县各地运田粮，到三河运食盐和四川大罈子柞菜，到合肥运军衣军被……一句话凡是军队和政府用的东西我们都去运。他们吸了烟，喝了茶，各人将车把之间的阔带子向肩上一套，浩浩荡荡地就走了，未上辫子的车轮铁箍在街石上摩擦声音由近到远，车影在路的拐弯处渐渐消失。

　　一九四七年阴历七月二十四日拂晓，由于国民党舒城县长彭国治预先率部出逃，人民解放军二野三纵八旅以不战而攻克县城，舒城县第一次解放。不两天，解放军将小东门国民党军需仓库打开，向贫苦市民放粮放物，舅舅不仅从仓库领了救济粮和四川柞菜，还有一双军鞋。六天以后，解放军作战略转移。从此，小东门的军需仓库不存在了，独轮车也见不到了，街上时而有独轮车来往，但不是段大表叔的小车队。一九四九年我进舒城中学读书了，一个星期天我去看外婆，见到舅舅问推小车的大表叔是否来看过外婆?舅舅说他在大军渡江时带着小车队支前在高河埠被国民党飞机机关枪扫射打死了。我听了心里很难过，仿佛又见到他推小车行走自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