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吕

　　今夜，窗外下着雨，往事如流水汩汩而来。我又看见二伯，微笑着，满眼慈爱地走来，从故乡，从那熟悉的一幕幕光影中，穿行而来。

　　二伯一生都未娶妻生子，那是他心中的遗憾。我爷爷年轻时候爱好唱戏，广交朋友，后来在戏班里扮演武生，随戏班常年在外，脾气暴躁又不顾家，而我的奶奶却要拖儿带女操持家庭。奶奶笃信基督教，为人善良，不幸的是夏天忽然生病，在落后的医疗条件下去世了，留下未成年的六个子女。二伯看着十来岁的弟弟妹妹，缺衣少粮，绞尽脑汁想办法维持生计，艰难地撑着家庭。后来弟弟妹妹都成了家，而他却因为一直顾着他们，耽误了青春，错过了成家的时间，遗憾终生。

　　不记得什么时候，二伯从张李搬回了老家，我家住西边，他住东边，一片土墙之隔。我开心得不得了。二伯做饭的时候，我坐在锅台里给他添柴火，他细细地切着菜，刷锅、放油，然后把菜捧进去，我看着锅台里的火通红地烧着，听见锅滋滋地响，他慢悠悠地炒着菜，和我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后来，二伯还教我炒菜，炒土豆片，要把锅烧得热热的，把土豆削成薄片，放进去快速地炒，放上葱蒜调料，很快香喷喷的土豆片就做好了。

　　二伯特别能吃苦忍耐。夏天中午时候，地上热得发烫，空气里好象窜着火苗，大家都躲在电风扇下休息，他却杠着锄头出去了，“越是热的时候锄地越管用”，他说。远远望去，整个田地里，只看见他一人戴着草帽，光着膀子在劳作，像一尊雕塑，回来时候已是晚上，他抄起水瓢舀起水，“咕咚咕咚”连喝三四水瓢，大呼畅快。

　　不记得何时起，我和他同住，每天晚上，他给我讲各种故事。时光久远，都已经模糊不清，隐约中，有安丰塘的很多神话传说，朱元璋的故事，毛猴王的故事等等。沉浸在这些故事里，我充满了好奇和遐想，直到沉入梦中，他浑然不觉，还在绘声绘色说着。后来有了收音机，每天晚上播出刘兰芳的《岳飞传》，还有后来的《童林传》，我都特别爱听，漫长的冬夜，强忍着困意等着节目，却经常睡着了，我让他到时间喊我，他就一直等到开始然后喊醒我，一起在黑暗中驰骋于那精彩的故事中。

　　慈祥的二伯也有严厉的时候，每天他早晨都起得很早，打扫庭院，边打扫边喊我起来读书，我贪睡，勉强应着，却依然赖在床上，听见大笤帚一遍一遍滑过地面，他嗓门越来越大，“快起来读书，快起来读书”，直到把我喊起来。二伯经常告诉我说：“人一定要有志气，要靠自己!”

　　爸妈去上海打工后，我就和二伯在一起，他陪着我在家上学。夏天晚上，他带着我去地里割麦子。天上繁星点点，田野寂静，微风细细，我俩边说着话边干活。不忙的时候，他带我钓鱼，我老坐不住，他却耐心地坐着不动，很快就钓到一条大草鱼。他把鱼划了清理干净，我给他添柴，他烧着，鱼香弥漫。那些日子，除了思念父母的惆怅，都是快乐的记忆。

　　我上大学后，只有寒暑假可以见到他，他的面容渐渐苍老，皮肤还是那么黝黑，身体却显得瘦了，多年生活的重担已经将他的背压得弯了，只是他的微笑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温暖。

　　工作后的一天晚上，我刚喝完喜酒走在大街上，突然接到大哥的电话，二伯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我听了如晴天霹雳，急忙去坐车。等我赶到上海，他刚从医院回到大哥学校的宿舍，躺在床上，极其虚弱，看见我默默无语，一脸哀伤。孝顺的大哥给他多次治疗，却依然无力回天，半身偏瘫，他拄起了拐杖能勉强行走几步。

　　再后来，大伯身体严重恶化，我不得不把他送回家乡。我匆忙地赶回来准备十一的店堂活动，正当我忙碌的时候，接到电话，噩耗传来，二伯快不行了!我飞一般地开车，往家赶，刚到家，亲人说二伯刚刚去世!屋里，只见深爱我的二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听姥姥说，他始终不肯闭眼，姥姥说，你放心吧，德吕他们很快就回来了。说完，他就合上了眼，安然而去。

　　眼看着活生生的一个人化为尘土捧在手心，长眠在终生劳作的地下。恍然间，浮生若梦，那过去的一切幻如烟云。那个声音洪亮，健步如飞，胳膊里一下夹起我，一步跨过河流大笑的人，就在眼前，微笑着，慈祥地看着我，温暖着我，牵挂着我，永远不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