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慧

　　我从母亲的手里拿到钥匙，决定去乡下老屋里小住几日。母亲笑着说，老家好久没人住了，一定很脏的，你还是不去了吧?我坚持说没关系，只要打扫打扫就能住人的。

　　于是，我选了几本心爱的书，带上几件换洗的衣服，骑上电动车，直奔乡下的老家。老家离集镇仅四华里的路，不消片刻功夫也就到了。

　　我家的老屋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是砖瓦结构的房型。老屋坐东北、朝西南，门前是自家挖的一口小水塘，水塘之外是广阔的田野;屋后是几畦菜园，菜园往后即是长满各种树木的山坡。老屋靠后一共五间，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院子前沿中间是一个门楼，左边是厨房和柴房，右边是猪圈和鸡棚。那时候，水塘靠东边栽了一排水杉树，北边有几棵垂杨柳。春天来的时候，绿意婆娑，鸟鸣啾啾，水波微漾，垂柳依依，配着天光云影，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院子里，有父亲和我们亲手植下的桂花树、柿子树，还有几棵桃树和梨树;亲手砌成的两个正方形的花圃，都是经过设计过的，很有对称美。三月里桃花盛开，梨花含笑，蜂歌嗡嗡，蝶舞翩翩，小院里自有一番景致，让人观赏怜爱，心甜如蜜。待到秋来，一南一北两棵桂树比赛着吐出香气，浓郁不散，真是醉煞人也。那两个花圃呢，也不闲着，妹妹从别人家弄来的各种花籽、花苗撒播栽植其上，一年四季都有花枝招展，五彩缤纷，夺人眼球。每有客人走进我家，都要连声夸赞几句，父母亲的脸上总是堆着满满的笑，我们的心里也在偷着乐。

　　老屋筹建的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尤其是父亲和母亲，夜以继日地忙碌，眼睛里常见血丝，人变得又瘦又黑。那时候，乡村的道路还是土埂路，又弯又窄，很不畅通，无法通车。建房的砖瓦，皆是人力用畚箕扁担一块一块从主路上挑到村庄的。五间正屋的石头和砖瓦，父亲找了十多个乡邻挑了四天，剩下的就由父亲母亲自己往回担。大人们挑来砖瓦，我和弟妹们忙着码堆，虽说累人，但心里却是无比快乐的，因为就要告别透风漏雨的草舍，而住上窗明几净的瓦房。新屋上梁的那天，家里请了十几桌的客人，放鞭炮，撒喜糖，亲朋好友在一起，喝酒猜拳，打牌聊天，欢声笑语，真是热闹。新屋自墙脚动工，到装修完毕，历时两个多月，家里的油盐坛罐均洗劫一空，还欠下一万多元的债。债是几年后才还完的。

　　五间新屋落成后，最中间的用做厅堂，父亲们住最北边的房子，接着是堆放粮食和杂物的场所。我和弟弟住最南边的房子，妹妹的房子和我们相邻。那时候，一大家人住在一起，春播种，秋收获，夏乘凉，冬烤火，总有无尽的温暖在老屋中弥漫。我在老屋中住了十四年，岁月的风霜雨雪，人生的酸甜苦辣，老屋都和我一起见证过。

　　父母原来是住在乡下老屋的，几年前因为要带孙子上学才搬到小镇上来。他们虽然人在集镇上，心却在乡下，父亲依然耕种着几亩田地，年复一年不辞辛劳。母亲时常回老屋里看看，那里还有她饲养的几只鸡鸭。因为牵挂，因为不舍，一年前，父亲又花了近万元将老屋中的三间重新整修了一次。那次整修，父亲同我商量，我非常赞成。我对老屋的情感，并没因多年离居而有丝毫的淡化。相反，每一次亲近它，心中就会增加一份莫名的怀念……

　　这时，我推开老屋的大门，眼前的一切已非昨日的景象。飘香的桂树已然不再，火红的柿子无法寻觅，繁茂的花圃早已空落，桃树因为生虫而被砍伐，只有一棵老梨树斜靠在北边的墙角，守望着一角天空，似在诉说着经年的沧桑。为了晾晒稻谷，院子的大部分已被父亲做成了水泥地坪，不是地坪的地方疯长着青草。老屋里布满了灰尘，我找来扫帚一通猛扫，再用清水抹布忙活了半天，才将桌椅板凳床铺书案等等清洗完毕。老屋仿佛一下子从睡梦中醒来，换了一副崭新的面孔。黄昏时分，我刷锅洗碗，淘米做饭，升起一缕蓝蓝的炊烟，就像一首久远的歌谣，又被老屋深情地唱起。我的心静静地偎贴着，格外恬淡，无限温暖。

　　夜晚，躺在老屋的硬木板床上，竟有许多往事在脑海中回放，令人无法入眠。窗外是皎皎的月光，耳边是唧唧的虫鸣。清风徐徐，透过窗棂，吹拂到我的身上，凉爽至极，虽说是六月的天气，竟感觉不到一丝燥热，连蚊子也很少侵扰。有心想出去走走，看一看飞翔的萤火，望一望静默的田野，但因白天劳作累了，于是罢了念头，也不知过了多久，人就进入了梦乡，沉沉地睡去……